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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渚子:过年记_江渚子

来源:法律博客 作者:法律的异邦 人气: 发布时间:2017-01-20
摘要:我的外公也是极勤劳的人。记忆中每次去外婆家,他总不在,中午时分或傍晚时分,便见他从田里或山上岣着背疲惫地回家了,但脸上总挂着沉静和蔼的微笑,见到我,便亲热地招呼:斌仔来了。接下来便继续去忙其他的家务

        我的外公也是极勤劳的人。记忆中每次去外婆家,他总不在,中午时分或傍晚时分,便见他从田里或山上岣着背疲惫地回家了,但脸上总挂着沉静和蔼的微笑,见到我,便亲热地招呼:斌仔来了。接下来便继续去忙其他的家务活儿了。在他的眼里,总是有忙不完的活儿,“昼尔于茅,宵尔索陶”,可谓极尽劬劳。即便是过年,亦大抵如是。外公的话不多,耳朵也不大方便,性格却极刚毅坚韧,绝不输人后。印象中,我和外公交流很少——其实,这里用交流这个词儿,似乎有些过于正式,乃至有些奢侈了。更确切些,就是说话——每次见到,他似乎就是这么一句:“斌仔来了”,然后,然后便是沉静和蔼地笑着。后来,外公外婆随着小舅住到了县城,房子坐落在附近的一座山脚下。外公甫住下,便“总不能闲着吧”,乃上下物色之,四处求索之,竟然孜孜矻矻,在附近的荒地里辟出了一块齐整的菜地来。按四季之轮回,种上茄椒芹蒜之属,浇水焉,施肥焉,心与血兼之,竟换得了屋前屋后一片的郁葱。其风范与品质,令我景仰。粗略算来,外公离开我们已十多年了,我们永远怀念他。


        春节,总是和春晚勾连在一起的。但因为在乡村,电视普及较晚,因之早些年的除夕记忆,春晚总是缺席的。到了稍后的几年,家境较为殷实的叔叔,在村里率先吃螃蟹,发狠买了台黑白电视机回来,我们的人生便算是正式进入电视时代了。但电视信号总不稳定,看一集电视剧,总要让人牵着天线,各个方向尝试着旋转,上下求索地找信号,才能差强人意地看完。其间身体扭曲之幅度,非有积年的瑜伽之功而不能胜任也。记得那时候黑白电视机流行贴一种叫三色片的膜儿,上中下,三层色儿,便买来郑重地贴在屏幕上,庶几算是看上彩电了,精神于是完胜。但其观感却实在不敢恭维,好端端一只碧绿透亮的青蛙,经过三色片的过滤,屏幕上色彩杂陈,竟恍若那非洲变异蛙一般,可谓触目惊心。每俟春晚,舞台上五颜六色的背景和道具,三色片更是无能为力而功效不逮矣。


        堪堪数年过去。到了八十年代的后期,村里买了一台东芝牌彩色电视机,放在一间晒谷场旁的仓库里,聊作村级放映室。每日晚饭罢,全村的人便各自拎着椅凳,一路说笑,聚到仓库里看电视。村里有啥事,也是趁看电视的当儿,由村长现场布置之,讨论之,情形颇类哈贝马斯笔下之公共领域矣。记得那时电视台在放一部墨西哥电视剧,叫《卞卡》,前前后后,凡二百集,端的比小脚老太的老款裹脚布,还要长它七八公分呢。村人们硬着头皮几个月扛着看下来,个个看得奄奄一息,鼻血都要流出来了:这个杀千刀的!但其时的《射雕英雄传》、《再向虎山行》之类,便广受欢迎,颇有万人空巷之慨。孩子们晚上看完,次日便在学堂里哓哓地叫喊:“南沧海,北铁山,一岳擎天绝世间”,煞是威武。


        但春晚与春节,因着这简陋的仓库,在我的记忆里便渐渐清晰地勾连起来了。记得1987年,费翔在春晚上唱《冬天里的一把手》,我就是在仓库里看的,那种热烈而娇娆的舞姿,至今记忆犹新。看完后,便迅速颠儿颠儿地赶回家去。按照家乡的风俗,凌晨前各家各户都要放爆竹封门的,一旦封门,便再不能出入,须等到次日放鞭炮开门后,方能进屋。据父亲讲,在旧的时代,穷人家为预防债主除夕上门来讨债,往往一家早早地吃罢年夜饭,便放爆竹封门大吉也。而此时临门的债主,即便是恶霸豪强,亦得遵守此公序良俗,不得破门而入,只好悻悻地作罢。西谚所谓“风能进,雨能进,国王不能进”云云,亦不过如是。待到次日天光开门,债务却已顺利捱过一年矣。记得丰子恺先生曾在一篇忆文里,饶有兴味地提及债主们除夕讨债之情形:“街上提着灯笼讨债的,络绎不绝,直到天色将晓,还有人提着灯笼急急忙忙地跑来跑去。灯笼是千万少不得的。提灯笼,表示还是大年夜,可以讨债;如果不提灯笼,那就是新年,欠债的可以打你几记耳光,要你保他三年顺境,因为大年初一讨债是禁忌的”。——其情形大抵类似也。


        以上种种,都是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的过年记忆。“日月忽其不淹兮,春与秋其代序”,如今蓦然回首,二十多载,竟已草草厮过了。其间之世事人事,白云苍狗,令人感慨系之。而关于过年的这些片段,亦如吉光片羽,鸿爪雪泥,似乎再难拼凑出一幅完整的图景来了。记得黑格尔曾经说: “一切事物并不是在时间中产生和消逝的,反之,时间本身就是这种变易”——这是一种多么无奈的宿命!但那些关于过年的意绪与情事,却总还在时间之流中草蛇灰线地或隐或现着,坚韧地揭橥着它们的存在(being),此洵为伟大而不朽的历史图景。——但,这些都是题外话了。


        回到过年。其实,关于近年来年味的浓与淡,每个人都会据着各自的经历与心态,得出各自的论断来。在孩童时代与贫瘠时代的人看来,过年也者,总是和吃美味,穿新衣,亲友团聚等勾连在一起的。但时过境迁,昔日的稀罕物,业已成了今日的新常态,按照母亲的说法,现在“天天像过年”矣。即便亲友之间的相聚,由于交通与通讯的便利,也变成了触手可及的事儿。也即,过年背后承载着的诸多物质性功能,都已日渐被侵蚀乃至抽离,并蜕化成了一种单纯仪式。但是,即便作为一种仪式,过年,按照迪尔凯姆的说法,亦有其极为重要的功能与焉。毕竟,仪式之运行,端在不断唤醒着我们内心深处所共有的那些观念和情感,型塑着我们的“共同体”意识,进而沟通着我们的过去、现在和将来,“把现在归为过去,把个体归为群体”,并在此进程中不断建构与证成着整全而自洽的自我、民族与国家。其功莫大焉。


        ——但,这些都是大人们的想法,孩子们却未必这般地想,因为这几日,我的孩子总要推开书房的门来,探头地问:“爸爸,还有几天就要过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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