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代士人之厄
来源:谢志浩的自留地 作者:谢志浩的自留地 人气: 发布时间:2017-03-17
摘要:一代士人之厄 (一) 2007年暑假,发愿编辑《杨小凯纪念文集》。文献整理工作大体告一段落时,我就琢磨着与相关的学者联系版权事宜,期间,联系到杨小凯先生的妹妹。杨先生的妹妹,在对我表示礼貌性感谢的同时,看得出来,对我进一步研究小凯,不大放心。笔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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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代士人之厄 (一) 2007年暑假,发愿编辑《杨小凯纪念文集》。文献整理工作大体告一段落时,我就琢磨着与相关的学者联系版权事宜,期间,联系到杨小凯先生的妹妹。杨先生的妹妹,在对我表示礼貌性感谢的同时,看得出来,对我进一步研究小凯,不大放心。笔者编辑的这本小凯纪念文集,机缘巧合,曾交给北京的一家出版机构,寒来暑往,再也提不起任何的兴趣。有一天,在春华书城见到《站在经济学的高坡上:杨小凯纪念文集》,恍惚之间,还以为这是自己编辑的那本呢?当即,把这本买回来,对照笔者编辑的那本电子版本,无论纪念文章的选择,还是目录分类,笔者的那本,具有自身的风格,这样一来,也就宽心了。《杨小凯纪念文集》编辑过程,其实就是笔者自学经济学的一种方式。天底下还有这么别出心裁的学习路径,难免会让那些学院派的教授觉得奇怪。说起来话长,没有接受过正规学术训练的我,一直在寻找一种行之有效的学习方法。总算是,功夫不负苦心人,适合自学的方法终于找到了,那就是绘制学术地图。因为欠缺高等数学的基础,自然与理科和工科绝缘,这是一生的憾事。为了给自己留下的遗憾更少一些,所以,人文社会科学诸多领域:哲学、逻辑学、心理学、宗教学、伦理学、社会学、人类学、政治学、法学、经济学、教育学、语言学、文字学、文学、艺术学、历史学、考古学、人文地理学,这些广阔的学科,表面上看来,千差万别,壁垒森然。其实,在那些专家看来是这么回事,而在我看来,不是那么回事,愿意寻找相通的地方,这些兴趣,成长为一种精神滋养。因为信奉“杂食主义”,追本溯源,客观上没有任何专业训练,主观上抛开学术分科的束缚,走上一条“杂食主义”的路径。“杂食主义”的知识产权,是郑也夫先生的。既然人类在物质上的“食谱”,是非常宽广的,那么,与此相匹配,人类在精神领域的“食谱”,自然也是宽广的。如果要给“杂食主义者”,起个学名,笔者以为,“博物学者”既传神,也贴切。民国学府,曾经奉行的“通才教育”,从本质上来讲,属于“杂食主义”,所以,从学习安排上,学分制、选修课,都为博物学者的产生,提供着一种平台。1949年之后,高等学府的第一个大动作,就是院系调整,专科学院的大量出现,都在专业教育方面,下足了功夫。成为专业分工的奴隶,培养大量的“专家”。这也正是第四代学者,何以视野狭小,心胸狭隘?第五代学者,因为多数是“知青”学者,很早就离开了学府,而被迫来到广阔天地,由于搜寻图书的不易,也只能见到什么看什么,这也就是那个时代,留下大量手抄本的原因吧!北京大学历史学系的朱孝远先生,属于第四代学者,但是,对于第四代学者不大满意。笔者在北京大学做访问学者,曾经就学术地图,向先生讨教。朱先生的一番话,给我留下深刻的印象,所以,至今不忘。朱先生说:“第四代学者的一个大问题是,不够专业。什么都懂得一些,但都不深刻。”朱孝远先生,固然具有自知之明,但是,在我看来,相对于第四代学者而言,什么都懂得一些,这又是第五代学者的优点。试想,如果第五代学者,没有到广阔天地的农村,接受锻炼,而是接受高等教育,那么,接受全能体制的理念,就会更加坚定,那么,走出那个时代的积极性,恐怕不会这么坚定。从心里面,还是特别喜欢受到专业学术束缚的,但是,不耐寂寞,从不在任何学科上停留很长时间,即使停留很长时间,依然也没有多大长进。原来,特别信奉“开卷有益”,觉得无论哪方面的书,多看一本是一本;现在,已经没有“多多益善”的理念,而在做“减法”。遇到一门新学科,笔者在自学的时候,一方面要有效率,把时间用在刀刃上,另一方面,还要把那些“伪学者”,从场子里面清除出去。就本人的体会,一门学科的政治性越强,那么,这门学科里面的“伪学者”越多。劣质学者,相对容易剔除。而“伪学者”,往往占据着一门学科很高的地势,担任这门学科的会长或者副会长,掌握着不少学术资源,有着较强的伪装。这就让人为难了,一眼望去,“德高望重”的先生,居然是伪学者,无论如何,不大容易接受这个现实。鉴别“伪学者”,需要“谢志浩法则”和“江晓原定理”。“谢志浩法则”告诉大家:是否伪学者,无需阅读这位学者的所有著作,如果遇到的是真学者,那是万幸;如果遇到伪学者,阅读那么多文献,早就中毒了,至少,把脑筋搞糊涂了,实在是得不偿失。怎么办?只需看那位学者10篇论文的题目,大体可以断定,这位学者是否“伪学者”。下面是6篇论文题目,出自同一作者,请看题目:(1)《“宪法司法化”是宪法学的理论误区》,《法学家》2001年第6期;(2)《坚持“三个代表”,深化学习宪法》,《新视野》2002年第2期;(3)《开天辟地明确方向——1954年宪法的特点》,《法制日报》2002年12月5日;(4)《中国共产党指引宪法与时俱进》(笔谈),《中国法学》2002年第6期;(5)《党的领导是宪法生命力的源泉》,《法学家》2003年第5期;(6)《认真贯彻实施宪法与全面建设小康社会(学习十六大报告 贯彻十六大精神)》,《人民日报》2003年2月27日第9版。您猜猜,作者是哪位宪法学者?也许,您就猜着了。“江晓原定理”,告诉读者,有些题目,不管谁写,都不要读,有些人,不管写什么文章,都不要读。 (二) 不免存疑:怎么那些大家,自由出入学术边界;而学友们怎么就愿意受到学术藩篱的束缚呢?自己最初绘制学术地图的时候,其实就是搞一张联络图,因为杂七杂八读过一些书,想当然的认定自己读过的著作,怎么也有经典著作,写书的人,怎么也有经典学人。但是,这有一个前提,剔除那些“伪学者”和“伪著作”。读其书,不知其人,可乎?不经意间,养成了喜爱纪念文集的习惯,其实,也是为了体会作者的心境和人格。秀才人才纸半张,一生的波涛和操守,竟然只能被安排在一部纪念文集?细心想来,能够有纪念文集和传记的学者,也算够得上死后哀荣,好多先生,是享受不到的。学者去世之后,能够出纪念文集,也是殊胜因缘,老先生在自己的学科领域应该具有相当的地位,弟子在学术机构具有相当大的能量,这些都是必需的。当然,还有一条潜规则,老先生,还不能属于敏感人物。只去纪念那些值得纪念的学者,不要以为,有纪念文集,才能够被晚辈记得,没有纪念文集,先生们,依然活在弟子的心中。“活在心中”,怎么也比“活在纸上”,来得体贴和真切。只是,那些不能“活在纸上”的学者,待嫡传弟子也离开人世,不免变得更加寂寞,只不过,已经来到天堂的老辈,既不必计较官职品级,也无需惦念死后,自己是否被更多晚辈纪念?因为,伤感的是晚辈。作为晚辈,既需要激发,也需要传递,激发的是理性,传递的是温暖。老辈的纪念文集,透过纸上云烟,多少能够透露一些老先生的人生路径、学术理念、逸闻趣事、学术师承、心路历程、道德操守,无形之中,老辈复杂的心境,触动着笔者的心弦。我就爱看这些,甚至于形成癖好。印象中,民国学者的学术视野普遍宽广,学术趣味普遍浓厚,逸闻趣事特别传神有味。院系调整以前毕业的,学问上还是有些根基的。院系调整以后上大学的,老师似乎还是那些老师,校园还是那个校园,依然一拨一拨的求学的青年,但是,由于怪异的政治全能主义,大学的气氛,迥然不同。1949年之后出产的学者,往往受到学科的束缚,给我的感觉,他们的学问比较干瘪,没有趣味。当代中国人文社会科学的大家,真正出活的,还是民国时期的老大学生。因为他们受到完整的民国教育。谢韬和李慎之,晚年具有很深刻的思考,成为“两头真”的老干部,自然有对一生的“反刍”,但是,不应忽略两位早年在教会大学曾受到良好的教育。茅于轼1950年毕业上海交通大学机械系,吴敬琏,1954年毕业于复旦大学经济系,李泽厚1954年毕业于北京大学哲学系,三位已经80高龄,属于典型的80后,相对于1957年入大学的,算得上比较幸运。清华大学的潘光旦先生,向来主张:大学教育,不外乎两项任务,“做士”与“做事”相结合。院系调整、思想改造、批判胡适、批判胡风、反右,一系列政治运动,大本营都是在高等学府,一上大学就赶上教授“脱裤子”、“洗澡”,如此强烈的人生刺激,强烈地动摇着“师道尊严”。武汉大学的李国平先生,回首平生,感怀不已。洗澡运动中,学生们称呼自己为李先生;反右运动中,学生称呼自己为李国平;到了文化大革命,学生直接动手打自己的老师。北京大学中文系1955级,在“拔白旗、插红旗”运动中,将无产阶级文艺思想,写入红色文学史,固然,锻炼了队伍,培养了一批人才。但是,这批年轻人,已经将纯正的学术理念,替换成学术迎合政治。这样的人才越多,对学术的败坏,就越严重,那是不言而喻的。在怪异的“反学术”空气中,大批的种子选手,不仅丧失学术的基本追求,更可怕的是丧失了理性的清明,最不能忍受的是,待人接物,会突破底线。被激发的是盲从,被传递的是寒冷。盲从导致愚昧,寒冷产生仇恨。 (三) 担当道义,成为很艰难的事情。也许,没有什么事情,比这个更让人觉得可怕了。陈寅恪、梁漱溟、顾准、王元化、谢韬,令人崇敬,感人肺腑,就在于,历经艰难困苦,依然担当道义。他们是殉道者。第五代学者的成长,得益于第四代学者,这是众所周知的。但是,第五代要建立纯正的学术理念,就要抛弃第四代意识形态化的学术旨趣,邓正来称为“弑父”。喜欢观察中国学者的脸颊,烙刻着时代的沧桑。大陆第五代学者,普遍灰头土脸,因为赶上了“低指标、瓜菜代”时期;面对学术晚辈,是否具有爱心、是否专横,这些情结,其实流淌在心中,洋溢在脸上。大陆学术界,第五代学者掌握着极大的学术权力。蔓延的学术腐败、骤降的教育水准与掌握学术权力的第五代学者有着很大的互动。这些第五代学术强人,见证了中国社会的良风美俗是怎么沦丧的,尽管最初是受害者,但是,内心植种的鄙俗和蛮横,甚至毫不掩饰的洋溢在脸上。最可怕的,在怪异的学术生态圈中,如鱼得水,得其所哉!今天,正好是教师节,享受着学友祝福短信的同时,理应进行深切的反省。反省是否具有理性的清明,是否胸怀博爱,否则,何以激发,何以温暖?大家都埋怨,现在社会空气很浮躁。第五代学者,更多的应该是反省,而不是怨天尤人。为什么不好好想想:自己是否具有定力,恶浊空气的形成,自己到底负有多大的责任?如果有定力,至少在自己的一方天地中,力所能及,净化污浊的空气。国家机会主义不仅已经制度化,而且像幽灵一样,缠绕在第五代学者的心中,内化成一种风俗习惯。我觉得,这正是小凯难以安息的地方。笔者不自量力,编辑《杨小凯纪念文集》,就是希望能够净化自己的内心,提升自己的精神境界。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生活中并不欠缺榜样,欠缺的是,生活在自己身边的榜样。生活着这样的榜样,不仅观察榜样的生活,而且与榜样一起,互动共生,耳濡目染,自然,受益匪浅。 任何学问,都应该是可以自学的,但是,如何能够成为一个儒雅、宽和、高贵、平实、纯正的人,身边没有榜样,我觉得,那是困难的。 因为编辑《杨小凯纪念文集》,照着天则经济研究所的电子邮箱,就开始给茅于轼先生写信。我知道,老先生几乎成为一部高度运转的机器,每天接到电子邮件多达40封。我觉得编辑小凯的纪念文集,收入茅于轼先生《怀念杨小凯》、《悼念杨小凯》、《无尽的牵挂——纪念小凯去世三周年》三篇纪念文章,不打招呼,不尊重知识产权,但是,笔者这样卑微的人,即使打了招呼,恐怕也不会得到回应。一边给茅于轼先生写信,心里还在活动。这是2007年9月1日的事,没有想到,第二天,当我打开邮箱,便收到了老先生的邮件。老先生正在收拾行囊,准备往印度访问的时辰,不难想象,老先生家中的繁忙景象。但是,在邮件里面,老先生那么亲切、平实。 另外一封邮件,也是茅先生发送过来的,大概老先生出门带手提电脑,猜想是在北京机场的候机厅里面,给我发送的。乐于提携晚辈的茅先生,把我夸奖一番,我知道这是老先生的惯有的风格,但是,心里面充满着感动。 思想不能传播到不思的人。 道德的力量是可以传导的。有一个判断,学术的能量在于思想,学术的格局在于心胸,学术的传承在于蕴含其中的温暖,不知道,各位是否认同?老辈学者的风度,实在令人温暖! (二〇〇七年九月十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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