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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会观察笔记03:世间好物不坚牢_莫大可

来源:法律博客 作者:耕思辑录 人气: 发布时间:2016-12-05
摘要:李小哥死了七年多了。除了邻里乡亲闲话家常的话作料外,已经很少有人郑重的提起他了,更不要说想念了。世道和人都是健忘的,一个曾经鲜活的生命的逝去,像是给湖里扔一颗石子,涟漪过后,终归于无。 一 小哥,是在舅舅家的村上认识的。村里的玩伴里有一个

李小哥死了七年多了。除了邻里乡亲闲话家常的话作料外,已经很少有人郑重的提起他了,更不要说想念了。世道和人都是健忘的,一个曾经鲜活的生命的逝去,像是给湖里扔一颗石子,涟漪过后,终归于无。

小哥,是在舅舅家的村上认识的。村里的玩伴里有一个是小哥家的亲戚,张口闭口赖着叫他小哥,孩子的攀比是简单而直接的,我们也就都随着这位玩伴叫他小哥。彼时的农村,孩子们靠着“三叔家二小子的表弟”“二姨家大姐干爹的儿子”这样的称谓,就能准确的界定一个新伙伴的身份。所以,小哥的真名反而是很久后才知道的。

小哥在不算大的村子里很有名,一个是小哥人品好,年纪虽不大,邻里乡亲的大事小情都愿意力所能及的搭把手。另一个是小哥人长的周正异常。总听村里的大人们说,这样的孩子一定能有个好的前程。

小哥人勤快,身体也好。十几岁下地干活,成年劳力都落不下他。因为这,旁人家孩子不读书总要挨几顿胖揍才能安生的退学回家,小哥不爱上学读书的事儿却并没有给他惹多大麻烦。他爸妈觉得这孩子一定是个拔尖儿的庄稼人,不用担心饿着。邻里乡亲也都这么觉得。

小哥没让他们失望,从他初中没毕业退了学回家那年起,他们家的院子就是全村最干净整齐的,他家的牲口从不会因为主人手脚散漫而没了草料,他家的庄稼也总是早早的就锄干净了草,浇足了水。小哥成了爸妈的骄傲。靠着双手编制的生活,该值得骄傲。

小哥结婚很早,早到我们这群孩子要么刚刚读完书,要么仍然还在吭哧吭哧的读书。小哥这么勤快,找的嫂子,自然是不错的。邻村,最好看的姑娘。小哥的爸爸和姑娘的爸爸是好朋友,两家对这门亲事都相当满意。一切顺理成章,就像命运规划好的那样。

婚后不久,小哥就离家去城里打工。这之前,村里一个个出去打工的小伙子年节的都多少会带回来些收入,更重要的是,还带回来大城市的气息。小哥本来就要强,他自然有要强的资本。他是最早下地干活的,也是最早收成的。如果这种传了无数代人的勤劳方式已经不能给他带来相应的收益,那出去打工也就是自然的了。谁不想日子过得更好呢?小哥的父母不同意,毕竟是独生子,疼爱惯了,也呆在身边惯了。可是,谁不想日子过得更好呢?谁不想自己付出的辛苦能多一点收获呢?

小哥刚去世的那些日子,听跟他一起打工的几个人说,小哥是工地上最勤快也最节俭的。不惜力的埋头干活。每个月都往家里汇钱。我想,那段时间的小哥应该是幸福和满足的。就像忙碌了一天的猎人带着满载的猎物,奔向温暖的家,去满足那里一双双期望的眼睛。

除了农忙时节的个把月,小哥几乎都在城里打工赚钱,即便是妻子怀孕。事实上,妻子怀孕让他有了更大的动力去拼争去流汗,他要满足即将增加的从一双新的眼睛中投射出的期望。

只是他到底是没看到那一天的到来。工地上钢丝绳突然被拉断,小哥在推开工友的瞬间,被钢丝绳击中。去时一个充满活力的人,回来就只剩下一个毫无生气的骨灰盒。

葬礼办的异常快,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痛苦,没人愿意因为自己的缘故而拉长。小哥的人缘好,几乎是全村都来帮忙。小哥的父母伤心欲绝,两个老人好像一瞬间就被抽走了精气神,干瘪下来。小哥的妻子在葬礼上挺着大肚子,忙来忙去,里里外外的张罗着。悲伤总是要过去的,即便是难以承受的悲伤,也会以某种方式被承受下来,然后接着过下去。

一晃,小哥的“三七”就过去了。人们也重新沉到了自己的生活中。偶尔从琐碎的生活之海中探出头来,看着两位日渐佝偻的老人吁叹一番,再返过身去应付生活。别人的痛苦,再痛苦,那也是别人的痛苦,感同身受这种事情,毕竟是少数。

就在这时,一块巨大的石头投进了平静的湖中。小哥的妻子要堕胎!

小哥妻子已经怀孕六个多月,堕胎有相当的危险。而且,从道义上讲,两个好的像一个人一样的人,一个尸骨未寒,另一个就要冲着那尸骨未寒的伴侣留在这世上唯一的一点骨血下手。这事儿换做是谁也理解不了,但是它发生了,那么你即便再理解不了,也只好眼睁睁的看着它发生。

有平时跟她聊得不错的同村年轻媳妇儿来说情,有村里沾得上边的亲戚来劝慰,那对刚刚痛失爱子的老两口甚至齐齐的给儿媳妇下跪,赌咒发誓他们不让她花一分钱,花一丝辛苦,他们两个会把这个孩子健健康康的拉扯大。她依然不为所动。哪怕是后来老两口叫来了她的亲生父母求她。孩子,到底还是没保住。胎儿超过六个月,骨骼都已经开始发育,只能做引产手术,想来也是受了不少的苦。只是不知道,她当时有没有回头看一眼那团模糊的血肉。

一番折腾之下,她在村里已经不可能呆的下去。娘家也觉得对不住李家,扬言要跟她断绝关系。她没办法,也走了出去打工的路。

李家的老两口,失去了生活最后的一点念想,一点支撑。小哥的爸爸在这件事后不久就查出了癌症,不到半年就去世了。小哥的妈妈从失去儿子之后精神就有些异常,在小哥爸爸去世的那个冬天走失了,被羊倌在小哥的坟前发现时,人早就僵了。

日子依然要过,别人的悲剧,毕竟是别人的,日子却一刻也没办法停,无论是欢快的过,还是痛苦的挨。人人皆是如此。

舅舅家的表弟来找我,闲聊之中,了解了些现状。

小哥妻子在第二年就改嫁了,男方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离异土豪。她的家人也重新接纳了她。为此,她给父母盖了新房子,给弟弟妹妹身上花了不少的钱。一家人的小康生活在村里惹人嫉妒,也惹人非议。不管怎样,生活,早就重新开始。其实生活,也总是可以重新开始。

民国时,胡适对于女人殉节做过细致的分析和批判。一个男人死了,一个与这个男人并没有很深感情的人因为道德的绑架而去殉节,或者这个女人本身将道德内化而去主动殉节,毫无道理可言。胡适对这样的行为得来的贞节牌坊之类的东西批了个淋漓尽致。这文章无论当时还是后世都颇有影响。只是不知道,胡老先生对这个故事里的这番景象作何感想。想来,这样的境况也未必就是他所意欲的那样。

如果人是有灵魂的,小哥看到他死后发生的一切,该作何感想呢?要是转而“宁我负人,休人负我”,可偏偏遇到的又是个哪怕是一个人扛着一个世界,也要坚持下去的人呢?会否一样要后悔自己“宁我负人,休人负我”的自私呢?人生里,满满的不确定。也正因为不确定,才需要抉择,那个抉择里,蕴藉着的就是抉择者的命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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