规则意识是更大的人道关怀——再谈宁波老虎咬人事件
来源：法政边缘 作者：法政边缘 人气： 发布时间：2017-03-17
摘要：社会大观 宁波老虎咬人事件发生后，包括我在内的一些同仁，期望通过反思问题根源，呼吁人们（尤其是还准备逃票翻墙的人）切莫因小失大，被精致的利己主义心理吞噬。这类观点不知如何竟被蓄意引申或者误读，将抽象意义的“人命大于天”视为公理，演绎为就此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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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会大观 宁波老虎咬人事件发生后，包括我在内的一些同仁，期望通过反思问题根源，呼吁人们（尤其是还准备逃票翻墙的人）切莫因小失大，被精致的利己主义心理吞噬。这类观点不知如何竟被蓄意引申或者误读，将抽象意义的“人命大于天”视为公理，演绎为就此可以否弃对规则意识的重视，进而将关于规则意识的讨论/争辩，简单划入“缺乏人道关怀”之列。这就需要再行几句解释（而非辩护），籍以申明一以贯之的基本立场：规则意识是更大的人道关怀。为避免讨论/争辩偏离主旨，我这里所谈的“规则”涉及以下层面：其一，它是指已获普遍认可和接纳的社会规则及/或市场规则，并非尽善尽美，需要不断完善。对其任何瑕疵的挑剔，都不仅是必要的，也是亟需的。基于此，该宗惨剧所涉动物园在管理方面疏于防范、在紧急救助方面疏于得力、以及在其他方面可能存有相关隐患的种种问题，值得检讨改进或需要追查责任。但这是另一话题，法律界不少人士已有关注，这里不便岔开讨论。其二，它跟政治层面的“体制”并无必然关联，亦非同一码事。冒犯这样的规则，并不具备政治抗争的性质，而是对社会秩序/市场秩序的妨害。有人把逃票现象解释为“买不起票只好翻墙”的社会问题，于是，或者引述《悲惨世界》之主人公因为偷一块面包而身陷囹圄的故事，或者引述村上春树之所言“在鸡蛋与高墙之间，我永远站在鸡蛋一边”，将其旨在捍卫处于社会弱势地位的弱者（“鸡蛋”）权益、旨在支持弱者面对强权体制（“高墙”）进行政治抗争的人道主义，断章取义地挪用到跟政治抗争无关的场合。在我看来，这类引经据典的旁敲侧击或含沙射影，出发点固然良善高尚，却无益于就事论事，这里也不岔开讨论。其三，它在逻辑结构上设置的责任，是基本合理且被大众认可的；触犯规则而产生的意外后果，显然超出责任范围的预设，这并不是规则设计者之所能料和期待的。这宗惨剧之所涉的逃票翻墙而违反动物园管理规则的行为，相关罚则不过是停止违法行为、给予警告、或处以相应罚款之类。基于此，擅自翻第一道墙入动物园，这跟购票规则相关，即使想诉诸道德以声讨“体制”只能止步于此；再翻第二道墙入虎区而酿成意外后果，这跟购票规则不再相关，由同情死者而衍生的道德诉求，显然也不能泛滥到“体制”层面。与此相应，诸如“咬死活该”、“不作不死”之类嘲讽是匮乏人道关怀的，因为无论是逃票入园还是擅闯虎区的法定责任都不是如此。但如果引申到另一极端，依凭“人命大于天”来否定对规则意识的重申，这种不分因果不辨是非的“人道关怀”就是无原则的同情。我对此持谨慎批评的态度。人道关怀的同情心理，是人之为人的价值所在。我内心仍在善意揣度，即使是那些措辞激烈的“挺虎派”，面对老虎撕咬死者的惨烈场景，内心其实有不由自主的哀悯；而他们之所不寄予同情的，乃是这种以身犯险的行为。从他们措辞激烈的表述中，我们不难看到：他们非但不同情死者这种行为，也不会寄望人们同情他自己有朝一日以身犯险的行为。他们通过如此明确的激烈措辞，堵塞了自己以身犯险的退路。对破坏规则而不幸罹难者的同情，这固然是一种人道主义；但这种人道主义，是碎片化的，是个体性的，归根结底是不具确定性和可靠性的。犹如在高速公路上逆行的快车，以身犯险而至车毁人亡，死者的惨状及遗属的悲恸，一如此动物园惨剧中的罹难情景，有其令人不免同情的哀矜。但这种同情如果因之而被引申，那么，站在不顾语境/不分是非的“人道关怀”制高点，挥舞道德的大棒来呵斥“切莫逆行”的告诫，这究竟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呢？想必是以身犯险的胆气更大，逆行有理得更要逆天了吧。在我看来，呼吁规则意识在本质上就是人道关怀：人们通过遵守规则，小而言之，藉此获得一己之自由与生命，大而言之，藉此构建社会之自由与秩序。对已获社会普遍接纳的规则的冒犯与败坏，既是对一己的不负责任，更是对公共的不负责任。致力于维护所有人之自由与秩序的规则，其公共性质决定了它们在普遍意义上的普遍适用；换言之，规则对所有人秉持同等重要的人道关怀，即使它不是明码标价“人道主义”字样，其内核归根结底是人道主义的价值。因此，当面临任何一宗以身犯险的惨剧个案时，我们仍应秉持起码的逻辑思维，区分对于肉身遭遇的同情和对于犯险行为的批判。所谓“人命大于天”，不仅适用于此时此地的这一个，也适用于彼时彼地的所有人。在“这一个”中混淆了同情与批判，你如何确保以同一的逻辑来处理潜在的“所有人”？以不顾语境、不分是非的“人道关怀”，来悲悼随意逆行的罹难者，来呵斥“切莫逆行”的告诫者，仿佛此时此刻呼吁规则意识都是冷血的声音，由此混淆的逻辑而拥有所谓人道关怀的道德优越感，就不仅是丧失判断力的脆弱情调，更是对人道关怀的真正伤害。古希腊思想家亚里士多德说：“公民们都应遵守城邦所定的生活规则，让各人的行为有所约束，法律不应该被看作(和自由相对的)奴役，法律毋宁是拯救。”这段饱含智慧的至理名言，应是值得我们牢记和践行的。由此引申而来的一个判断便是，规则意识是更大的人道关怀，因为它不是在奴役、而是在拯救我们每一个人，避免自己坠入以身犯险的困境，也避免他人坠入以身犯险的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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