陕西,我的第二故乡
来源:伊洛河 作者:伊洛河 人气: 发布时间:2017-03-17
摘要:父亲逃荒不是在1942年。1942年,河南旱灾、蝗灾,打仗,饿死了三百万人。灾荒意味着死亡,为了活命,河南人只有拖家带口,背井离乡,到其他地方寻找活路,这就是逃荒。山东人闯关东,河南人往西跑,西边的陕西、甘肃、宁夏、青海甚至新疆,到处都有河南人,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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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逃荒不是在1942年。1942年,河南旱灾、蝗灾,打仗,饿死了三百万人。灾荒意味着死亡,为了活命,河南人只有拖家带口,背井离乡,到其他地方寻找活路,这就是逃荒。山东人闯关东,河南人往西跑,西边的陕西、甘肃、宁夏、青海甚至新疆,到处都有河南人,陕西离河南近尤其多。逃荒不是旅游,一路上冻死、饿死、病死、被打死、扒火车摔死的人不知道有多少。幸运的是父亲不是在最凄惨最混乱的这一年。 父亲被爷爷奶奶带着逃荒的时候,叔叔还赤着肚子。赤肚子的叔叔,应该三岁左右。父亲属虎,叔叔属马,大四岁,以此计算,父亲逃荒的时候,应该在7岁左右。父亲生于1926年,他7岁的时候,是1933年。父亲逃荒,大概在1933年前后。 虽然不是1942,逃荒的路一样艰辛。父亲他们步行去陕西,路上走了一个多月。从洛阳到咸阳, 四百公里,八百华里。现在坐高铁,一个半小时就到了。当时没有柏油路水泥路,没有长途公共汽车,只能一步一步往前挪。爷爷、奶奶带着二姑、父亲和叔叔,挑着锅碗瓢盆,背着铺盖卷,走到哪里住到哪里,要饭到哪里,最后到礼泉县北屯才安插住。北屯河南人不少,有二三十家,我们隔边村像石桥、羊二庄、后张都有。 父亲一辈子没少出力。在陕西,他买了个轧花车,蹬轧花车帮人轧棉花。他省吃俭用,最后竟然买了十几亩地。地契母亲一直保存着,我上高中的时候母亲还拿给我看。地契用手绢包着,小心翼翼地放在柜子里,不巧有次被小偷偷走,小偷可能以为包的是钱吧。 父亲和母亲1953年结婚。彩礼一百元钱,这在当时算得上一笔不菲的财富了。当时,一斤白面才两毛钱,一百元钱相当于十捆棉花的价钱。父亲还从洛阳买了张旧顶子床,顶子床上雕刻着复杂飘亮的图案。外婆家陪了两床被子一床褥子,奶奶准备了一床被子一床褥子。母亲的婚事算奢侈的了。岳母说,你妈比我强多了,我结婚睡的床,不知道用了几辈子,大窟窿小窟窿;连个被子也没有,跟四娘借的。 陕西好,还是不想在陕西呆。母亲结婚去陕西一年多,便跑回河南老家。不习惯,没有熟人。母亲回河南老家前,书东家的儿媳妇苗玲买了蓝布和绣花线,交给母亲,让母亲的表妹给做背包。母亲的背包就是表姨做的,苗玲见了很喜欢。母亲说我回去就不来了。苗玲说,你来就给我带来,不来就算了。母亲回老家后真地不去了,父亲回来叫,母亲就是不去。父亲无奈只好自己一个人去陕西。母亲让父亲把做好的背包给苗玲带去,父亲不带,说东西是你接的,要给你自己给人家,跟我无关。母亲说了很多好话,父亲才替母亲将背包给苗玲带去。母亲的好心,为后来再去陕西做了铺垫,当然母亲自己根本没有想到这一层。1956年入社,父亲把辛苦攒钱买的地交给公家,自己也回了河南。 大跃进,修中州渠,工地上打着灯笼,连明彻夜地干活。干那么重的体力活,肚子却填不饱。吃大锅饭,一天一个人六两粮食。除了柏树叶、臭椿叶,树叶全吃光了。于是吃麦秸,吃蜀黍芯。麦秸、蜀黍芯放在水里泡,泡软了放在碾子上碾,碾完之后放在锅里边煮着吃。这些东西没什么营养,人吃了得浮肿病。我三岁的大姐就是这个时候没的。实在受不了,父亲母亲带着哥哥又跑到了陕西,这一年是1960年。 陕西热情地接待了我们。没有住的,安排住的地方。没有吃的,让母亲去拾麦子,他们拉麦子的时候,故意掉了一地。母亲拾的麦穗,打了两布袋麦籽儿。刚开始我们就住在书东家,如果母亲没有把背包捎去,当时真没法见面。过了半年,大队给我们安排了另外一间独立的房子。父亲没读过书,竟然会算帐做生意,西瓜粽子菜,父亲都卖过,我还记得小时候家里的地上堆满了西瓜。父亲卖粽子赚了钱,挨着这间房子,又盖了一间灶火,算是有住的地方有做饭的地方了。父亲做生意这件事,开斗私批修会还被批判过,有人说父亲私字在脑袋上缠了三圈。不过大队干部体谅我们家穷,说情况特殊,其他人不准这样了。我在这间房子里出生长大,直到十一岁我们搬到新院子。盖新院子的时候,乡亲们帮了不少忙。新院子地势低,每天下工的时候,队长便让拉架子车的社员各捎一架子车土,帮我们拉土垫高。新院子总共盖了四间房,两个间半卧室,一间灶火。可惜我们只住了一年又回了河南,新院子七百元钱卖给了别人。 小时候,有的小朋友冲着我喊顺口溜:“河南蛋,擀长面,锅里下个驴勾蛋”,那使我知道我和他们不一样。平时体现不出来,关键时刻便体现出来了。哥哥学习很好,上高中却上不了。当时兴推荐,哥哥没被推荐上。当兵,验了三次兵,每次都验上,每次都走不了。第二次没走成,母亲找大队干部评理,干部说,下次验上了就让孩子走。第三次验上了,大队派人到河南社调,等社调的人回去,征兵的人已经走了。一气之下,哥哥坚决要求回河南。父母开家庭会议,征求大家意见。在我的印象中,这是我们家唯一的一次家庭会议。会议一致同意回河南,于是春节过完, 正月十一,我们就回了河南。那一年姐姐十六岁,姐姐是父母到陕西后第一年出生的,我们家在陕西又呆了十六年。 第一次二十三年,第二次十六年,前后三十九年。陕西给了我们活路,在我们最困难的时候收留了我们。我吃陕西饭、喝陕西水、说陕西话长大,陕西是我的第二故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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