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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医生或医学院毕业生来说，参评、晋升业务职称或评定硕士、博士学位，有一条非常重要的考评标准：是否在国内有影响的医学期刊上发表过论文以及发表的篇数——这是我国医学界的一条不成文的规定。 王音曾是一名前途无限的女医生，一位沪上医学界某核心期刊的责任编辑兼负责人。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她掌握着医生晋升的“生杀大权”。利用这一“潜规则”，她在4年间陆续收受好处费12万余元，最终，也将自己送上了法庭。日前，上海市静安区人民法院以受贿罪一审判处王音有期徒刑一年，缓刑一年，并处罚金人民币10万元。 是什么使得王音一步步迈向犯罪的泥潭？也许是面对爱情时的盲目，也许是遇人不淑，也许是膨胀的贪欲……故事还得从头说起—— 1 她以为遇见了真爱 站在被告人席上的王音，眉清目秀，戴着一副玳瑁框架眼镜，俨然一副中年女知识分子的模样。 过去的日子如电影般一幕幕闪过，王音不知不觉间泪流满面。 王音出身书香门第，父母都是桃李满天下的老师，曾深爱着她的丈夫，有着一份体面的工作，儿子在读高中，成绩较好。她自己拥有硕士学位，原系上海某医院的内科医生。然而，如此平静的家庭生活，却被日后的王音自己搅得一团糟。当然，这是后话。 2001年，因医术、文笔都很优秀，王音被上级领导委以重任，调至上海医学会工作。拥有副主任职称的她，担任起在业内有着一定影响力的上海某医学杂志编辑部负责人职务。该期刊被评定为国家级自然科学核心刊物，编辑部从专业医科角度分工，王音分管涉心内科、内分泌科及血液科论文稿件的编辑，每年轮流担任该期刊3期的责任编辑。此外，她还负责杂志社的“自由来稿”初审。该领域使王音的医学特长得到充分发挥，她对稿件的拿捏处理游刃有余，屡屡获得上级领导部门的赏识。 翻开王音案厚厚的卷宗，想从中寻找使她一步步堕落犯罪泥潭的诱因，会发现一位特殊的人物——他就是与王音结交同居的男友陈峥。一度家庭美满和睦、事业顺风顺水的王音曾是外人眼中的“人生赢家”，但陈峥的出现成了这个家庭破灭的导火索。 2011年前后，王音逐渐感觉婚姻索然无味，缺乏激情。经朋友介绍，她结识了一位男性朋友——陈峥。年长她一岁的陈峥，自称是上海某金融投资有限公司总经理，对王音展开了狂热追求。 对于厌倦了平淡婚姻生活的王音来说，豪爽健谈的陈峥对她无疑有着难以言喻的吸引力。为了赢得王音的芳心，陈峥吹嘘自己年薪有132万元，每月还有3.2万元的签单报销权限，身价高达2000万元，时常将买房挂在嘴边，动辄就谈起要买市中心200平方米、价值1000多万元的高端楼盘，甚至将房产信息拿来当面供王音选择。深谙王音心理的陈峥，还让自己的父母及久居国外的妹妹专程到王音家来拜会她的父母，此举令原本有些左右摇摆的王音有如吃了定心丸。 外遇的出现进一步加剧了王音与丈夫之间的不融洽，很快，她便与丈夫办妥了离婚手续。 虽然王音与陈峥并没有马上结婚，但两人顺理成章地住在了一起。同样是离异的陈峥，还将与前妻生育的孩子交给了王音的母亲抚养。 就这样，两人开始了“甜蜜”的同居生活。 2 他露出了真实面目 同居生活开始没多久，陈峥逐渐露出了自己的“狐狸尾巴”。 陈峥口口声声称自己是要“赚大钱”的，甚至还提出用王音的积蓄作为他的流动资金。起初，王音对此深信不疑。案发后，据王音陈述：在同居的27个月里，她先后拿出了100多万元给陈峥。 大笔大笔的钱流出去，却没有看到回报。渐渐地，王音也开始怀疑了——他们住的房子是租的，而陈峥口中的高价婚房也始终遥遥无期。一旦王音不给钱，陈峥就会发脾气，嚷嚷道：“赚钱还不是为了给你买婚房！” 很快，王音在经济上陷入了捉襟见肘的窘境。陈峥责备她是个木鱼脑袋：“你守着编辑的摇钱树，为何不利用一下潜规则呢？”陈峥安慰她，“做得隐蔽些是不会被发现的。” 王音也知道，医学界有一个人人心照不宣的“潜规则”——想评职称必须要先发表论文，想发表论文就得打通编辑这一关。 作为业内有名的期刊，王音每期都会邀请某学科领域的专家或著名医生撰写论文作为该期的主打稿件，同时刊登全国各地众多医生的“自由来稿”，因论文质量参差不齐，稿件刊发存有难度，大多会遭遇退稿。 在稿件初审阶段，王音会筛选掉一些不合格的稿件，而初审通过的稿件，则按医学学科派发给杂志社下属编辑把关，通过后，再交由杂志社聘请的医学专家审稿。审稿专家会允许绝大多数论文过审，同时为保证杂志的学术质量，也会对个别有瑕疵的稿件提出修改意见，反馈给论文作者修改，再提交二审定稿会。 这样一套流程下来，一篇论文从投稿到被刊物采用，需要经过很多环节，通常时间跨度要1年甚至更长。 当一些医生面临评职称、晋升，或者医学院学生面临拿学位或课题结题时，为了让自己的论文被录用或尽快刊发，他们就私下花钱托关系，找编辑“曲线”发表论文。 这就是陈峥责备王音是个“木鱼脑袋”的缘由。 3 陷入“潜规则”的泥潭 在陈峥这个“床头风”的不断鼓动下，王音动摇了。 她开始利用自己对论文初审的“生杀大权”以及编辑部负责人、责任编辑的职权，对朋友介绍过来的论文在采用、加急发表等方面为投稿作者提供便利。 “我先看稿件质量，了解作者要求的发表时间，再通过介绍人向论文作者要对论文录用和加急发表后的承诺，双方心照不宣地按‘潜规则’来办。最后，投稿人会给我一笔好处费作为酬谢。”王音说道。 每笔“好处费”数额不大，大多是2000元、3000元或5000元不等。碰上个别医生提出要花钱买挂名论文，王音就需要找枪手来代写，这样一来，“好处费”往往就要上万了。有些朋友介绍来的论文稿件质量较差，论文作者还会在“好处费”上被屡屡加码。 面对一沓沓钞票，虚荣心极强的王音渐渐昏了头。 2012年初，江苏某保健院一名医生为确保论文刊用，先后3次“意思意思”给她打款累计2800元。 2013年，上海某医院一外科医生称医院要求他必须在年底到期的聘期内有一篇论文发表，否则无法续聘，为能让论文被加急刊用，该医生向王音“进贡”现金1万元。 2014年下半年，浙江某医院医生要求她找“枪手”写一篇挂名论文，双方谈妥以1.9万元（包括写论文报酬、论文发表的版面费及好处费）成交，但该篇论文最终“胎死腹中”。 2014年底，上海某医院一名麻醉科医生为能拿到学位，在王音的办公室里塞给了她3000元。 2014年底至2015年5月间，周某要求王音录用刊发论文5篇，已有1篇论文刊载，双方谈妥需给予2.5万元。 2015年春节后，上海某医院心内科一医生要评副主任医师职称，需要在核心期刊上发表一篇论文，向她“奉上”现金5000元……王音在一番假意推托后，予以笑纳。 王音明白，这钱是不该拿的！她也知道这是受贿行为，为掩人耳目，王音非常谨慎，她要求论文作者将钱款用邮局汇款的方式汇至其家人名下。她时常暗暗安慰自己，每笔钱的数额都很小，不会引起别人注意的。 然而，随着贪欲的渐渐膨胀，王音变得麻木不仁了，胆子也大了起来，开始直接接受他人给付的现金、购物卡，或将钱款直接转至她的个人银行卡名下。 从2011年至2015年上半年，王音在论文录用、加急发表刊登论文的诸多“勾当”中，先后收受“好处费”达10余万元。 如果说王音起初是为了所谓的真爱，去填补陈峥这个巨大的金钱缺口而收受好处费，那么到了后期，她则是为了自己那与日俱增的贪欲了。 4 在金钱面前人生观倾斜 王音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其实早已危机四伏。 2015年上半年，上海市卫生和计划生育委员会收到了一封“反映上海市医学会王音的问题”的信访件，并将其转给了市医事团体联合管理办公室（以下简称医联办）。针对信访件反映的内容，医联办领导对王音进行了两次约谈。王音认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遂交代了4年来她通过帮助他人在杂志上刊登论文，前后收受“好处费”达12万余元的事实，并表示悔改，在家人帮助下，她退赔了全部赃款。 但由于涉及钱款数额较大，其行为已涉嫌构成受贿罪，医联办将涉嫌违法行为的线索移送至检察机关，并出具了情况说明。 东窗事发后，王音妄图通过与他人订立“攻守同盟”减轻罪责。王音一口咬定贿赂款是用于找人修改论文的润笔费，而众多“送钱人”也纷纷表示送钱目的纯粹是“感谢”，因为有了王音的帮忙论文才被及时刊用，自己才会被领导提拔重用。 种种巧舌如簧，在铁一般的证据面前不攻自破。 据检察机关调查，2011年至2015年间，王音利用职务便利，摸准论文作者需及时刊载的迫切心理，先后收受10余人贿赂钱款共计12.33万元，最终她将自己送上了被告人席。 今年5月，上海市静安区人民法院以受贿罪一审判处王音有期徒刑一年，缓刑一年，并处罚金人民币10万元。 被告人席上的王音脸色苍白，声音颤抖：“我现在认识到收受他人钱款的行为是一种犯罪行为。事到如今，铸成大错已无法改变，我非常懊悔，肠子都悔青了，特别对不起我的父母和儿子，真是追悔莫及。”王音表示，不仅恨自己，也恨结交了陈峥这样一个大骗子。王音的父母也痛不欲生，她的老父亲曾向法院寄来一封“公开信”，称女儿最大的噩运就是碰见了陈峥。 一份材料显示，早在2014年7月陈峥就已因涉嫌诈骗被关押在松江看守所。根据笔录，陈峥承认他曾因挪用公款罪被判处有期徒刑三年，缓刑五年。所谓的金融投资公司总经理的头衔，甚至该金融公司，都是子虚乌有的。他的目的只是从王音身上骗钱。王音给他用来“投资”的钱，被他挥霍一空，仅购买彩票就花去了6万多元。陈峥还表示愿偿还王音40万元，可最终未兑现偿还。 在庭审的最后陈述中，王音表示：“我认识到了自己行为的社会危害性，今后我会用所掌握的医学技术服务于社会，来弥补自己的过错，希望法院能从轻量刑，让我有机会回报社会。” （文中人物均为化名） 案后余思 盲从“潜规则”会堕入泥潭 一名前途无限的女医生，一位沪上医学界某核心期刊的负责人，为了区区12万元的贿赂款，最终栽在了犯罪的泥坑里，既令人痛心，又令人惋惜。 笔者在查阅资料中发现，王音开始从事编辑时心态还是比较纯朴的。她不收别人的钱财，只是抱着一种帮助别人发表论文，日后能便利自己及家人朋友就医的想法。从服务于广大医生论文的刊发到为满足贪婪的私欲而提供有偿服务，王音的心态经历了逐渐演变的过程。 虽然十几万的受贿金额，与那些动辄受贿数千万甚至上亿的“大老虎”相比，只能算区区“小苍蝇”，但也已经构成了犯罪。 王音谈不上什么“大官”，她只是借着医学界的这种不正当的“潜规则”，掌握了一种无形的权力。尽管这种权力是间接的，但在如今的医学界，是否有发表论文，确实影响着众多医生的前途，俗称“一篇论文定终生”。 编辑一本专业性极强的医学学术类刊物，对编辑来说不但要有丰富的医学常识，更要有做一名幕后无名英雄的寂寞心态。面对所谓的“潜规则”，尤其需要拥有一颗平常心来对待。 在“潜规则”面前，如果你选择坚守，你就是无名英雄；如果你选择盲从，你就会堕入犯罪泥潭。 |
